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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从哪里来十三书香人家的皮箱作坊

2018-10-13 17:52:37

那时候有守孝的习俗,死了长辈要“三年丁忧”,也就是说,三年当中你只能一心缅怀过世的人,不能做丁点儿喜庆欢乐的事,就连生意做红火了也属不孝。萎靡不振、不死不活的精神状态最能显示孝敬,所以我外婆的祖父过世后那三年这样浑浑噩噩过去了。

我外婆刚好诞生在丁忧期满之后。

高祖父过世了,曾祖父严璋身为长兄必须担当起“一家之主”的角色来养家糊口。记得我外婆讲到过她的二叔和三姑,好像还有个四姑。所以外婆的父亲当时面对的困境是母亲渐渐衰老;子女相继出生;弟弟、妹妹慢慢成年,需要考虑婚嫁。当年丧事耽误了按期就职肯定已经丢了学校那份差事,靠房租显然已经远远对付不了诺大开销,怎么办?能考虑的只有做生意。那年头,买空卖空那一类生意,诗礼之家绝对是嗤之以鼻的,做实业虽然也掉份儿,但相对好些。我们这位受过新学教化的前辈在中与西、土与洋、传统和潮流的结合部郑重地选定了一项实业-----皮箱。

请来师傅、雇来工匠、腾出一个宅院,就那么开起了皮箱作坊。具体的制作细节很繁复,我搞不清楚,只记得外婆说,生皮要硝,要矾;箱子面皮要精选、精裁;刮削下来的皮屑还可以熬出粘性最好的胶(可算一项副业)……。那时的人大都很厚道,东家外行没有关系,只要生意顺利、工钱稳定,每个人都踏踏实实地做事,不会有拧筋怪骨刁难东家的事情。严家的皮箱生意一度非常顺利,外婆的三姑(及四姑?)都置办了体面的嫁妆;我大舅爷爷、我外婆、还有比我外婆小的二舅爷爷,他们也全藉着家里皮箱作坊平稳的生意,衣食无忧地度过了童年、少年时代。

外婆的三姑嫁给了一个又体贴又精明的川军军人,靠百发百中的技能得到官长的器重。三姑回娘家时总能听到她讲北较场打靶如何弹无虚发射红心,对自己的夫君赞不绝口。四姑也应该嫁得不错(如果有那位四姑的话)。唯有外婆的二叔,也许本来就有臆症,也许是因为难以接受家境变迁,难于接受诗礼之家“沦落”得个不工不商的现状,而自己又无力协助兄长,成天“钻牛角尖”,他的言行一天比一天古怪。

作坊在另一所院子里,但家里几个院落之间内巷、角门都通着的,外婆和两个舅爷爷及几个房客的孩子们成天蹿来跑去,每个角落都能去到。那时外婆缠了脚,脚趾压在脚底钻心地痛,可孩子的玩兴还是盖过了一切,一拐一歪地照样踢毽子、捉迷藏,爬上花台摘凤仙花来包红指甲、采丁香籽来擂香粉。下雨时一群孩子会折些纸船在院子边石板水沟里放,然后飞奔到院墙外等它们顺着街沿冲出来,再在街上追一段,直到渐渐拉开距离看着那些纸船从视野中慢慢消失......外婆的母亲严吴氏疼爱女儿,任由她玩耍,那时候的女子没有几年自由时光,十一、二岁就该“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”斯斯文文做闺女了,趁着年纪小,赶紧跑个够.荣盛华府.....

龙湖景粼原著align: left; text-indent: 2em;">还有一项他们最喜欢的游戏是到作坊的“胶槽”里按手印。作坊里每隔几天就要用边角皮料熬胶,再把热胶汁到进一个大石槽里慢慢冷却,凝固到一定硬度再切胶片晾干。那胶汁凝固到一定的时候温温软软的,手按下去就是个手的形状,脚踩下去就是个脚的形状。不光是孩子们,就连大人都喜欢去按几下玩玩。不曾料想,这里还引发了家里一件大事。刚搬来的一位年轻房客马先生,受雇于一家商号,天天早出晚归。他的妻子(尊称马先生娘)是个美貌出众的女子,别听“先生娘”这个称呼老气,那时候的人结婚早,她的年纪不过十八、九岁,要赶上现在,正是淘气贪玩的年纪。马先生娘也爱跟院子里的孩子们去胶槽上玩。你按一下,我踩一下,她也在胶槽里踩了几个尖尖的小脚印。谁知那几个脚印被外婆的二叔不声不响地拓印下来,用纸剪了很多满院子到处张贴。几天后,马先生夫妇就退了房搬走了。

家人搞不清二叔这一举动是出于对一个轻举妄动、离经叛道的女子的嘲弄,还是对一位活泼可爱、童心未灭的美人儿的暗恋。最后一致认为成个家有利于他的“病情“好转,就请来媒婆为他提亲。好像更重要的使命是冲喜治病,外婆的二婶严付氏很快就娶进了门。据外婆说,她二婶是一位端庄本分好性情儿的女人,可惜二叔无福消受。二叔对娶妻的事没有什么反应,仍然我行我素,时而清醒时而糊涂。二婶呢,也不声不响,每天陪着大嫂做针线、帮着侄女篦头梳辫子安安静静打发时光。直到一天清晨,一个房客的惊叫声打破了这段宁静------二叔投井自尽了。

若按今天的观念,过门不久的严付氏运气不好,但这么年轻,另找个合适人选改嫁就行了。但在那时,一般人都不大会这样想,更何况诗礼之家,又不是养不起。她所能做的只有随遇而安,静渡时日。兄嫂体谅她没有生养,寡居无聊。就把他们的第二个儿子,比我外婆年幼的,我的二舅爷爷过继给她做儿子。这位严夫妻之间多久自动离婚付氏养育管教俨若己出,汤热水温,衣丰衾暖。一旦遇到学业不长进,赖着奶妈浦氏任性贪玩之类,该打该罚也毫不含糊。而没有分家,住在一起的亲娘严吴氏也毫无恻隐之心,像旁人一样该不插手就不插手,该拉劝就拉劝。一切视火气是否过头而定。不幸的是后来严璋、严吴氏,弟媳严付氏中年早逝(一年之中一一谢世)。留下兄姐弟三人相依为命,那是后话。(外婆的母亲严吴氏和二婶严付氏,照片由二表哥严鹏和收藏)

我外婆一直记得二婶娘严付氏,一直记得她柔软的指尖如何轻轻穿过自己的发根慢慢编结辫子,一直记得那把桃木梳子在自己前额刷动刘海儿痒丝丝的感觉,直到外婆九十多岁了,在给自己的孙女反反复复叙述往事的时候,那感觉依然那么清晰真切。我暗想:这位二曾祖婆付氏嫁到严家虽然坎坷不幸,但依然从另外的角度迎得了最真挚的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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